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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会,庶子的人生总是用力过猛

编辑:凯恩/2018-08-25 12:03

  又过了六年,钟毓死了。《三国志·钟会传》说:“会兄毓,以(景元)四年冬薨,会竟未知问。”

  这争论可能让钟毓很烦,但更烦的恐怕是钟会——无论争论的结果是什么,他都烦。不用说,从他出生就没断过的闲言碎语,又肆虐而来了。

  这一次,钟会为我们留下了一篇传记,专写他的母亲。这个题材,在汉魏六朝文学中,是不多见的。

  更糟心的是,这一年,因为哥哥钟毓为母服丧,钟家的那点破事,又一次成了朝堂上的热点新闻。

  “是时大将军曹爽专朝政,日纵酒沉醉,会兄侍中毓宴还,言其事。夫人曰:‘乐则乐矣,然难久也。居上不骄,制节谨度,然后乃无危溢之患。今奢僭若此,非长守富贵之道。’”——最早看出曹爽不是好人的,不是哥哥,是母亲。哥哥倒是那个陪着曹爽喝酒的人。钟会又说:

  在《世说新语》中,钟氏兄弟常是一起出镜的。比如,说他们小的时候趁着父亲钟繇打盹,跑去偷尝药酒。爸爸其实早醒了,偷眼观察两个小贼,只见大儿子饮酒前先行了个礼,小儿子就只顾喝。钟繇起来问钟毓为什么要施礼,这个儿子说,饮酒是礼仪的一个环节,凤凰娱乐(fh03.cc)不敢不拜一拜。又问钟会为什么不行礼,小儿子表示,偷酒本来就是违礼的,那还拜个什么啊!

  这一年,钟会随皇帝和大将军拜谒高平陵,身后的洛阳城门一关,他就被命运抛在了错误的队伍里。虽然此时钟会只有25岁,只是一个小小的中书郎,大概不过是因为公职随例出城,这场大动荡与他并无干系——但对这位有野心的年轻人来说,这份运气,可是远没有哥哥好了。

  又比如,说魏文帝曹丕听闻钟家两个小孩很好玩,叫钟繇带来瞧瞧,结果大儿子见到皇帝,紧张得大汗淋漓,小儿子却没事人一样。文帝问钟毓脸上为什么有汗,钟毓回答:“战战惶惶,汗出如浆。”又问钟会怎么不出汗,钟会回答:“战战兢兢,汗不敢出。”

  钟会的母亲始终是妾。即使赶走了孙氏,钟繇也还是另娶了贾氏为妻。妻是家庭成员,妾更像是家庭财产,妻的身后有与夫家相对等的妻族为支撑,妾却什么都没有,妾之于妻,即仆之于主。魏晋以来,妾的儿子,常被称为“无舅氏”——不是真没有舅舅,而是没有被夫家认可的大舅子。这情境,一直到探春喊出“谁是我舅舅?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,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?”都没大改变。贾家只有王子腾这个舅哥,没有赵国基这个舅哥,把妾扶正,在重视门第婚姻的年代,很难很难。

  写了什么呢?写了孙氏如何迫害他的母亲,写了他母亲多么隐忍避让、以大局为重,写了他母亲本也是家世好的,知书达理的,还罗列了自己幼年随张氏读过的书。

  钟毓有钟毓的委屈,钟会有钟会的委屈。

  东汉以来,士大夫重礼法,讲门面,为妾出妻,有违清议,像以“不得志文学”出名的冯衍,就因为老年时为婢出妻,见废当时;魏明帝时,洛阳宫殿屡有火灾,后人也认为是皇帝以妾为妻的报应。钟会出生时,钟繇已经有75岁,和张氏的这段感情,也算是黄昏恋。夕阳无限好,最是近黄昏,钟繇德高望重,没人敢把他真怎么样,这件事,虽然轰动了一阵子,也就不了了之了。

  同样是遭遇母亲亡故,钟毓服了个有争议的丧,钟会写了个不常见的传。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,还是哥哥笃厚,弟弟机灵啊。

  “嘉平元年,车驾朝高平陵,会为中书郞,从行。相国宣文侯始举兵,众人恐惧,而夫人自若。中书令刘放、侍郎卫瓘、夏侯和等家皆怪问:‘夫人一子在危难之中,何能无忧?’答曰:‘大将军奢僭无度,吾常疑其不安。太傅义不危国,必为大将军举耳。吾儿在帝侧何忧?闻且出兵无他重器,其势必不久战。’”(按,相国宣文侯、太傅都是指司马懿)

  陆氏《异林》曰:繇尝数月不朝会,意性异常,或问其故,云:“常有好妇来,美丽非凡。”问者曰:“必是鬼物,可杀之。”妇人后往,不即前,止户外。繇问何以,曰:“公有相杀意。”繇曰:“无此。”乃勤勤呼之,乃入。繇意恨,有不忍之心,然犹斫之伤髀。妇人即出,以新绵拭血竟路。明日使人寻迹之,至一大冢,木中有好妇人,形体如生人,着白练衫,丹绣裲裆,伤左髀,以裲裆中绵拭血。

  钟繇钟繇

  魏晋南北朝时期,妾的身份十分卑微,可送可卖,可杀可抢,有的亲生儿子已经很有社会地位了,当娘的还在家里干下人的活儿。钟繇却知道怜惜朋友的妾,要给她寻个好人家,那对自己的妾,就更不用说了,为了一个叫张昌蒲的爱妾,他竟然要和老婆离婚。

  二钟的父亲钟繇,是一个解风情而不善于治家的人——这种同志,一定是八卦新闻的制造者了。钟繇60多岁的时候,他的好朋友荀攸死了,钟繇为朋友张罗后事,办得最出名的一桩,是把荀攸的爱妾阿骛嫁了,“使得善处”。作为比较,几乎就在同时,东吴将领陈武战死合肥,孙权为他安排后事,办得最出名的一桩,是让陈武的爱妾全部殉葬。钟繇厚道啊。

  钟会的这个传,不仅是为了母亲而作,更是为了自己而作。子以母贵,这是为自己的一方面,但不算完;子还要借母之口,剖白一下自己的心迹——古来女性传记,很多兼有为男作者服务的功能。钟会说:

  张昌蒲无父无母,大概就是卖到钟家的,她为钟繇生了一个儿子,钟会。据钟会说(当然是妈妈告诉他的),他的出生经历了好大风险,因为钟夫人孙氏嫉妒怀孕的张氏,给她下了毒药,当然这药好像全无实际效用,妻妾之争以张氏顺产、孙氏被出告终。事情吵得沸沸扬扬,不仅钟繇的好友王朗写信劝他和孙氏和好,甚至卞太后都通过魏文帝出面要钟孙复婚,无奈钟繇是铁了心,又是自杀,又是自残,搞得文帝也不好多管了。

  现在,魏郡太守钟毓要为他刚去世的母亲、已与父亲离异二十多年的孙氏服丧,这不是一个儿子为母亲服丧,而是钟繇的法定继承人、新一代定陵侯、钟家的家长为早已不是钟家成员的女性服丧。这种行为,合不合礼呢?

  钟繇真的是德高望重,《三国志·钟繇传》说他和司徒华歆、司空王朗都是一代名臣,有一次曹丕罢朝,对左右感叹说“此三公者,乃一代之伟人也,后世殆难继矣!”为《三国志》做注的裴松之,就在这里下了一个注:

  电视剧《三国演义》中的钟会电视剧《三国演义》中的钟会

  但就在这一年,钟毓的母亲去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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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所以,钟家兄弟终不尽是如《世说》展现的那般同出同进,亦友亦亲。横亘在他们之间的,不仅有年龄差异,还有嫡庶分别。

  做文学的人,大概多不喜欢钟会。他一会儿算计阮籍,一会儿欺侮夏侯玄,一会儿构陷嵇康,好像总是个兴风作浪的角色。我常常想,那些后来选择“谋反”的人,如果恰巧是庶子、私生子,他们的出身是不是常会凤凰彩票(fh03.cc)被时人议论,或者被史臣关注?又或者,这种出身,是否真会加剧一个人的上进心,扭曲一个人的上进心,比如王沈的儿子王浚,桓温的儿子桓玄,范弘之的嗣子范晔?

  借母亲去世的时机,钟毓通过逾礼服丧表达他母子的委屈。八年后,张氏也去世了。

  朝堂上议论纷纷,这件事是如此有名,以至于到了刘宋时代,还有人研究它;到了唐代,还被作为经典案例收进《通典》里。

  钟会也果然谋反了,果然灭门了,但司马昭保全了钟毓的子嗣。

  公元249年,钟家两兄弟,各有各的烦心事。

  更重要的是,他称孙氏为“贵妾”,“摄嫡”。摄者,代理也。也就是说,钟会根本不承认孙氏正妻的地位。相反,生母张氏被升格为“命妇”,据说是有“议者”认为:“公侯有夫人,有世妇,有妻有妾,所谓外命妇也。依《春秋》成风定姒之义,宜崇典礼,不得总称妾名。于是称成侯命妇。殡葬之事,有取于古制,礼也。”——其实命妇从来是具备一定品级的大臣之嫡妻才能享有的称号,议者们的古制,不知从何而来,又将至贾氏于何地。总之,像后来北齐的颜之推说的那种,北方再婚男性身死之后,家里经常是战火纷纭,“子污母为妾,弟黜兄为佣”(《颜氏家训后娶》)的情况,看来是由来久远了。

  据说钟毓生前提醒过司马昭,自己的弟弟才华过人,但是“挟术难保,不可专任”,就是说,有谋反的兆头。这是一句足以让钟会灭门的话。

  把这个人鬼情未了的故事放在曹丕最高语录的后面,仿佛是一个神补刀。

  这群家眷间的对话,完美地将钟会与曹爽切割开了。

  这一年,退居二线十年之久的老干部司马懿,趁掌权的大将军曹爽随魏帝出城谒陵的机会,突然发动政变。当初因为得罪曹爽而被打发到魏郡做太守的钟毓,盼到了重返洛阳的曙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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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一次,轮到钟会发作了。

  钟会又说,自己进入司马氏核心机要层十几年了,母亲曾说,春秋时范献子的小儿子善设诡计,范母亲觉得这孩子奸诈,以后肯定出事;我儿子钟会虽然也好谋略,他可出不了事,因为这孩子“居心正”,一定能辅佐圣明,不愧为钟繇后人。

  命运当然不全然取决于出身,境遇良好而平生顺遂的庶子也很多,况且社会对他们的态度,也因时、地、家风有别。大概唯一可以确定的是,庶子难免要比嫡子付出更多的努力,即便在家庭内部,无论是采取钟会或者贾环的方式,为生母撑腰;还是采取褚渊或者探春的方式,向嫡母靠拢,都是一样艰辛的历程。这样习惯性努力的孩子,一旦进入竞争更激烈于家庭的社会,可能真会不自觉地,用力过猛罢。